陈念萱

陈念萱

台湾知名作家、影评人,出版并翻译三十余本书。

《霓裳魅影》是怎样拿到奥斯卡最佳服装设计的?

《霓裳魅影》是怎样拿到奥斯卡最佳服装设计的?

创作本身就是一场梦魇,吃睡都不得安稳,焦虑是常态,一旦,你把自己当成艺术家,而非制造任人选购的商品,那么,精神失常,是必备条件之一。

第960期
陈念萱

本期主笔|陈念萱

有爱才有灵感,然而做为一名艺术家,作品,才是真爱,其他,皆为配饰,甚至是一滴落入大海的水,早已不见踪影,虽然一滴水仍在。你若是那滴水,必须记得,一旦入海,你,再珍贵,也不见了。然而,起初甘愿做一滴水的你,经常以为自己变成了大海,被大海吞噬的当下,亦要怒吼一番。

是的,即使是一名1950年代的裁缝,虽为贵族阶层量身订制,身份已超出工匠,却仍有许多不足为人道的委屈,在上流社会眼中,裁缝是重要配饰,在巧匠生活裡,他是真正的艺术家,上下夹击之间,能仰赖的,只有自己层出不穷的创意,压力之大,非常人堪受。如亚历山大麦昆、克利斯丁迪奥等开创世纪的名牌设计师,亦常年饱受精神崩溃之苦,每季都要更新的作品,可以要人命。

在观看Phantom Thread过程中,我一再想起处女座设计师朋友阮景正,死也不肯帮我在洋装上缝个口袋,坚持贴身美感,一旦熟稔,迁就我的需求,他的设计开始失魂走样,我也内疚起来。衣橱裡,有几十件几乎不穿的订制服,有些甚至全新。看到成品,与量身订制,经常是设计师与使用者之间最大公约数,总要有一方让步,培养默契,需要很大的代价。这很像找到互相理解的发型师,并非回回都彼此满意,总有失手之时,默契与谅解,需要双方共同的缘分。

然而,订制服毕竟是有个性的设计,把自己当艺术家的裁缝,苦恼更甚于真正的艺术家,毕竟创作是为自己,而服饰,是为别人。服务对象不同,局限就在那里,除非,运气太好,设计对象刚巧是自己的风格。一如电影中男主找到了理想中的模特,关键是,变成最理想时,双方付出的感情,已陷入身心灵扞格,有如魔鬼的交易,双方拉扯之间,必定有人受伤,甚至两败俱伤。

为了饰演裁缝设计师,三度获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的丹尼尔戴路易斯,去裁缝学校实际学习选布料、剪裁、量身与缝制等技能,在片中的娴熟技术动作,让人容易进入现场,体会他一针一线的拿捏与苦恼。当生命中的缪思出现时,那种情难自已,便能感同身受了。

无论是哪一种设计师,若每件衣裳都是创作,无论是商品还是作品,内心皆有万般纠结与不捨。片中,设计师与缪思爱玛,在酒醉后,共赴长期支持自己的贵妇家中,抢回创作心血,那当下,两人悬殊的身份地位,瞬间化为乌有,此生,再多的不平等拉扯,都将付诸东流。毕竟,人生难得一知己,何况是自命不凡的艺术家?

我最佩服的设计师亚历山大麦昆,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经典之作,观看者必能看出他的呕心沥血,正因为如此,就像聆听大提琴家贾桂林杜普蕾演奏的匈牙利大提琴家史塔克所言,这种演奏方式,要人命,她果然命不长。麦昆,让世人惊叹地,终结了自己的生命。你知道的,创作出每一件都要叫人叹息的作品,是该如何燃烧自己啊?

丹尼尔饰演的裁缝,就这样,迷恋著让自己开启创作扉页的爱玛,却越发陷入创作中,两者互为虹霓,却又是天敌,彼此需要但无法兼得。

拿命来换,是设计师的梦魇。

难以取悦,是典型的设计师性格,既要有才华又必须遵守严苛的纪律,毕竟,创作中的艺术家,首先要过的难关,是自己,时刻跟自己打仗的人,哪有多余的心力,去感受旁人的付出与需求?选这种人当伴侣,根本在找死。你被需要,同时也多余,你的存在,只能是他需要你的片刻,而非你想要的时时刻刻,那很不切实际。

我想起[时时刻刻]中饰演吴尔芙的妮可基蔓,女佣轻巧的敲门声,都能惊吓到创作中的她。我想起自己写小说时,随时要走进超市买面粉,用擀面来缓解创作中的焦虑,女诗人Sylvia Plath的传记电影裡,在厨房堆满吃不完的糕饼,那场景,让我泪流满面地狂笑不已,原来,大家都病了,创作,是共同的病。

是的,创作本身就是一场梦魇,吃睡都不得安稳,焦虑是常态,一旦,你把自己当成艺术家,而非制造任人选购的商品,那么,精神失常,是必备条件之一。我经常怀疑自己不够好,是因为还算正常,等我疯了,才会出现好作品,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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