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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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业并购总监,时装美容lifestyle专栏作家。公众号:lifewithyvo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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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动摇篮的手,足以撼动全世界

推动摇篮的手,足以撼动全世界

-- 亲爱的老保姆

小时候,大人逗孩子,喜欢问“你长大后赚钱给谁用呢?” “给阿婆用。”我答。 据说,每次这个答案一出,全家人哄堂大笑。

第908期
奕方

本期主笔|奕方

最近,某幼儿园的问题,大城市对X端行业人口的安排,成了大家非常关切的话题。

让我想起了一些童年往事。

小时候,大人逗孩子,喜欢问“你长大后赚钱给谁用呢?”

“给阿婆用。”我答。

据说,每次这个答案一出,全家人哄堂大笑。

阿婆,是从小带大我的保姆。William Ross Wallace有段著名的诗句,“The hand that rocks the cradle is the hand that rules the world”,意思是说,推动摇篮的手统治着世界,可见极其重要。

我是多么幸运,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有阿婆。据说,她先是在爷爷奶奶家,我九个月大的时候开始跟外公外婆住,奶奶请她跟了过来,一直到她告老还乡。

“阿婆,你从哪里来?”我小时候对每个人从哪里来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千灯。”阿婆写给我看。

“一千盏灯的意思吗?”

“哈哈,对,一千盏灯。有一盏灯是阿婆的家。”

其实阿婆年纪不大。38岁从昆山千灯来上海帮佣。做过一两份人家后,刚到我家时她才40多岁。外公外婆称呼她“慧娥”。妈妈和舅舅都随我叫她“阿婆”。后来知道,阿婆的孙子跟我同年。所以,论辈分,我们也没叫错。

听说,我很小很小的时候,阿婆曾出走过一次。短短几个礼拜,又回来了。有天晚上吃过晚饭,收拾停当,阿婆一边记账一边提起往事,我问她“那你为什么要走啦?”她不答。我再问“那你为什么又回来啦?”她答,“你比黄家小囡乖啊。”再过几年从外公那里得知,那时候帮佣分“走做”的钟点工和“长做”的住家佣。阿婆看到隔壁的长做佣人白天趁空闲时间又接了几分零散工,她也想多赚一点钱。可是外公外婆家规矩不肯。她就回了以前的东家(碰巧是我外公的朋友家),两家几下一说,她又回来了,从此再没提过多接别处的工。后来舅妈说,“外公逐年给阿婆加薪,工资早就比大学毕业生还高。别人家哪有给佣人住单独一间房的。”但我还是一厢情愿地认为,阿婆回来是因为我比较乖。

从小家里上门来的人客不断,外公只要说一声,“慧娥啊,添几幅碗筷。”其他什么都不需要外婆操心,阿婆自会出去张罗荤素汤点,吃饭时间摆出体面的一桌。时至今日,有位百岁邻居婆婆仍记忆犹新地跟我说,“你们家一直是阿婆当家。”

阿婆最自豪,乡间小学毕业的她能识字记账写家信。有次我小学算数课教几斤几两,外公带我去看阿婆用秤验收刚从菜场买来的鱼。原来,同样一条鱼,那竿秤在手中怎么捏,重量就会不同。阿婆称了好几次,转身奔回菜场跟摊贩“理论”,要回被多收的几毛几分。

阿婆的工资从外公那儿领,买菜钱从外婆那里请款。偶尔账本轧不平的时候,她先自掏腰包补上,哪天想起来了再跟外婆对账。

离乡背井帮佣的阿婆,把大部分的工资省下为家里添置日用。但是阿婆也让自己每天的生活过得小有滋味。我记得,她特别喜欢吃水蜜桃。旺季时,一买好几斤,趁午睡时间搬张竹椅,在院子的石台旁吃个爽快。如果被外公看见,阿婆一定没等他开口就笑眯眯地抢答,“我自己的工钱买的,吃坏不怪你。”外公还是一边摇头一边念叨,“哎哟,慧娥啊,小心吃伤肚子。”

阿婆口袋里总有一包话梅、橄榄、杏脯、桃板什么的江南蜜饯,手里忙着家务事的时候在嘴里含上一枚,好像就能加把劲。哪家做的最好吃,哪家刚进了新鲜货,阿婆最知道。她接我放学回家的路上,也常常买一包,新开封先赏我一枚嗒嗒米道,跟我说,“我自己的工钱买的。”这些东西,都是外公外婆眼中“没营养、不干净的嚼口”。全家只有我从小爱吃这些零食,也是因为阿婆。

外公给阿婆每年放两次假,未必逢年过节,多少天也不固定。据说,交涉过程可以出一本《三十六计》。临走前,她一定给我们找好替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往门樑上一撩,摊给外公看,“都是灰。”所以阿婆在我们家的地位几十年纹丝不动。

后来,乡下生活条件越来越好,阿婆干脆让家人趁寒暑假到上海来玩。外公也乐得阿婆不用回去。记得那时,阿婆的老公带着儿女以及孙子外孙们轮流来我家住过一阵。印象最深的,是跟我同岁的孙子,每天清晨起来在阳台上背语文书,写得一手很漂亮的毛笔字。等我摊开作业簿才要开始写的时候,他已经全部做完欢天喜地地跟大人出去逛街了。总之,阿婆虽然常年不在家,儿女的学习都很出色,从事妥妥当当的教书和研究工作,下一代也教得十分斯文孝顺。

随着我家陆陆续续地移民美国,终于在14岁的暑假,轮到了我的离开。没多久,阿婆告老还乡,由儿子接到苏州生活。不过只要外公一封信说,我哪年寒假或暑假会到上海过,阿婆立刻动身回来,做我最喜欢的家常小菜,天天换着花样炖汤汤水水。她儿子也明白,这已经不是当年的离乡背井也不全为了赚钱养家。

高中毕业那年,我用长辈们给的毕业礼金,包了个美金红包给阿婆。其实我早就忘了我小时候的承诺。倒是阿婆记得,笑不拢口地嚷嚷,“真的赚钱给阿婆用啊,乖囡乖囡乖囡。。。”

“阿婆,我帮你办移民到美国来跟我们住好吗?”我有点异想天开,口气好似美国移民局是我开的。

“阿婆走不动啦,阿婆的儿子女儿孙子外孙不让我走。”阿婆一直邀我去苏州和千灯玩,“现在很方便了,不用长途车转船又转车的。一下子就到了。”

有次回LA前,阿婆瞒着外公在我行李箱底层藏满大包小包的蜜饯。回到家,妈妈打开箱子,吓出一身冷汗,嘟囔着,“你哦,小心被海关记黑名单!”

阿婆的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的琐碎,带着最鲜活的市井味道。她可能从没想过什么叫“经济独立”,但是她很明白再迫不得已的工作也能娱人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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