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iel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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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岁,从见惯了镁光灯闪烁的奢侈品从业者,“退”到孤独料理的厨室之中。笃信人生永远退一步开阔天空。正以研究者的态度和颠覆者的胸怀,全新发现生活的艺术(Art de vivre)。微信订阅号:法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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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其林三星必须穿西装才配吃吗?

米其林三星必须穿西装才配吃吗?

速干运动T恤、印着大大Nike标志的紧腿长裤、气垫跑步鞋,保准是刚刚从健身房出来。这样一整套运动装束之外套上一件超大码的“特朗普”西装,你想象一下会有多么可笑。

第895期
DanielYe

本期主笔|DanielYe

“对不起,没穿西装上衣是没法进去用餐的。”阿兰·杜卡斯(Alain Ducasse)餐厅门口的领位员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孔,像机器人一样冷冰冰地对我说,甚至毫不客气地省略了“先生”和“您”这样的敬语。我知道,那些老派、传统的法国人遵循着几百年前的礼节,穿着人生中只比婚礼差一点的正式衣装来高级餐馆用餐,他们希望跟他们共处一室的其他人们也能和他们一样严肃对待这件事,否则就是对他们的大不敬。她开始热情招呼其它陆续抵达的客人,表情立马180度大翻转。原来她笑起来很美。

餐厅位于巴黎最奢华时髦街区中心地带的雅典娜酒店(Plaza Athénée)一层,这个酒店是全世界任何一线明星都向往的巴黎梦想住处。好吧,我就认可你生来就有你高傲的理由——像我们经常遇到的自以为是的老巴黎人一样。餐厅大门紧闭。只有客人到来的时候,领位员才会推开门——十分用力才能推开——门看上去不是很好用的样子。但其实这样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不可能会容许有任何瑕疵,不让人轻易进入的大门恰好证明了此地的私密与专属。顺着恰巧只够一个人进入的狭小门缝,我看到里面就座的每位男士的确都穿着西装外套。并且里面的装潢棒极了!料理一定不会有错,我对自己说。

我不能就这么打道回府。但是让我就现在冲去旁边的迪奥买一件衣服我也是觉得有点亏。我的额头还在冒汗。现在是巴黎最热的时候,除了在严肃行业工作、把西装作为着装要求的人,没人会傻乎乎地穿件西装出门。但你是去高级餐厅用餐,西装是最基本的礼仪要求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当然知道。如果这是在上海、香港、纽约或者伦敦——那些非常以貌取人并且正式场合着装必须很教条的城市里,我一定穿得西装笔挺地出门。但在巴黎,如此打扮,时髦的本地巴黎人会在背后嘀咕:“瞧这个不入流的外国人。”

在巴黎当下的不少高级餐厅里——那里年轻食客光顾频繁——着重风格早已跟上了时代。时装周期间刚从秀场上走出来的模特和时装编辑们,哪怕穿着短裤和巴黎世家的宽大T恤都能自在地走进东方文华酒店的法餐厅。

我明显错误判断了阿兰·杜卡斯餐厅的着装时尚度。虽然前两年刚刚重新装潢过的餐厅找来了巴黎最当红的室内设计双人组来打造超现实感的就餐氛围,就连传统法餐厅里必备的洁白餐布都被拿掉,为的就是消除过度、没必要的仪式感。料理也紧跟当下年轻人的轻食潮流,蔬菜、鱼和谷物极少见地在法餐餐桌上抢走红肉的风头。名厨杜卡斯本人在各个场合谈论他创造出来的这个21世纪新时代的饮食“三部曲”的概念。他可真是一个巧舌如簧的公关大师。顺便我告诉你,法国的每个三星主厨讲故事都比做饭还妙。

我想,如此离经叛道的餐厅总应该在对客人的着装要求上引领当下巴黎时尚潮流吧。毕竟这个酒店可是时装周期间迪奥贵宾的御用下榻酒店。无论我多么地认定自己想法的正当合理性,在紧闭的大门前都无济于事。这些只是我的一厢情愿。餐厅在确认预订的邮件中明确注明:西装外衣是必需。当然我没有注意到。领位员站回了她的领地,和我们隔着一张桌子,但像是隔了一个世纪。是的,我必须穿回100年前的样子,才能被允许进入。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我问她。预订这顿饭我可是提前了两个礼拜。并且为了拥有最大的食欲,早上我什么都没吃,还喝了一杯开胃的柠檬汁。所以我现在饿得一动都不想再动。“我们准备了几件备用的西装上衣。”她还是一笑不笑。带我们走到走廊对面的存衣柜台,拿出了两件毫无剪裁、连酒店门口的保安都看不上的黑色西装。

我和尼古拉穿上,互相看着对方,唯有苦笑。

“太大了。有小码的吗?”我问她。

“没有。只有一个尺寸。”她依旧冷漠脸。

我确定,它们一定是美国佬(80%是特朗普)遗忘在酒店房间的。欧洲——尤其是法国——绝不可能存在如此圆筒形、没有腰身的西装。鬼才会穿。酒店对面那些最喜欢在背后嚼客人舌根的奢侈品店员若看到一定够他们乐一整个夏天的。没有退路,没有其它方案。只有穿它。这时我有一点庆幸还好我们都穿了长裤,如果是短裤,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准备了备用西裤?

长叹一口气,我们终于走进了餐厅。刚才下车时感觉自己是整条街上最时髦的人的气势全部消失殆尽,我们俩现在就像是逃兵一样。我看着他不禁发笑。衣襟长到整个人看起来是五五身,袖子遮住了双手,上身的肌肉线条化于无形。“其实还不错。有巴黎世家下一季'老爸的衣橱'的感觉。”他翻了个白眼。看着旁边一桌穿得很对的上班族谈笑风生的从容样子,我俩觉得特别给中国人丢脸。

我们赶紧每个人喝了一杯香槟壮胆。我几乎是一饮而尽。想尽快让我们穿上这件极丑的衣服而产生的做贼心虚感被酒精化解。前菜吃了什么我几乎忘记。直到主菜上桌时,我们才终于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盘子之中。

但这种对食物的专注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陆续有邋遢的“逃兵”进来用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苦相。其中一个年轻的亚洲人,甚至比我们穿得还不如。速干运动T恤、印着大大Nike标志的紧腿长裤、气垫跑步鞋,保准是刚刚从健身房出来。这样一整套运动装束之外套上一件超大码的“特朗普”西装,你想象一下会有多么可笑。这表面功夫真是让人讨厌,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一杯香槟和一杯勃艮第黑皮诺下肚后,我还真的开始出汗,胆子也足够壮了。我脱掉了外套,顿时自在极了,感受到了舒爽。把身子后仰,靠在椅子背上,感觉一中午的劳累终于有了回报。“对不起,先生,您要把西装穿上。”侍应生走了过来,严肃地警告我。天堂的美好就如此短暂。

我们赶紧吃完甜点,连咖啡都没喝,就结账走人了。在门口我们几乎用光速脱掉了西装。重新回到当代的现实中,我们长吁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下次绝不能再耍小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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