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亮

葛亮

作家,文学博士。著有长篇小说《北鸢》、《朱雀》,小说集《七声》、《戏年》、《谜鸦》、《浣熊》等。微信订阅号:islander307

朝天宫,一个民间艺人

朝天宫,一个民间艺人

红衣皂靴的男人﹐瞠目而视。身边青衫女人﹐则是期艾哀婉的样子。我至今也并不知道是出于哪一出戏文。

第871期
葛亮

本期主笔|葛亮

所谓兴趣﹐大抵是泛指。茶余饭后的消闲﹐人人都会有这么三到四样。因为不是生活的必须﹐常常和生存的压力形成此消彼长的格局。花鸟虫鱼﹐读书听音乐看电影﹐没有一样是少不得的﹐一时间放弃了也未可知。若果人痴迷进去﹐到了精深的程度﹐便成为癖好。这是大件事﹐如同古董家私之于王世襄﹐金石字画之于张伯驹﹐虽则是个玩儿﹐但简直称得上是事业。

这玩味过的东西﹐或可称为艺术。但因它的民间﹐沾染了烟火气﹐所以并没有这样曲高和寡。

记忆里头,有一些艺人,在家乡南京的朝天宫附近。对于孤陋寡闻的城市孩子﹐这地方具有庙会一类的性质。那时的朝天宫﹐远没有现在的博物馆建筑群这样规整﹐有些凌乱。也是因乱﹐所以带有了生气。有一个很大的类似跳蚤市场的地方﹐所谓的古玩市集﹐其实后来的事情了。当时的气息很有些像北京的天桥。这市场里﹐有卖古玩的﹐真假的都有。有做小买卖的﹐完全与艺术无涉。甚至还有敲锣鼓耍猴卖艺的。

南京 朝天宫南京 朝天宫

当然﹐还有一种艺人﹐是有真本领且脚踏实地的。他们往往有自己一担家当﹐左边放着原料﹐右边摆着成品。这决定了他们的创作是即兴表演式的。比如吹糖人的﹑剪纸的﹐都极受孩子们的欢迎。而马师傅就是其中的一个。马师傅的老家是江苏无锡。无锡附近有个地方叫惠山﹐出产着一门手艺﹐是泥人。这特产本有个凡俗的渊源﹐是寻常人家农闲时候的娱乐。因为它的全民性﹐有“家家善塑,户户会彩” 的说法。而这门手艺后来的商业化﹐导致了一些专业作坊的应运而生。其中最著名的是袁、朱、钱几家﹐马师傅的师承﹐就是这朱家。那时候年纪小﹐并不晓得马师傅为什么要跑来南京讨生活。但是他成为朝天宫的一道风景﹐却是记忆犹新的。凡到朝天宫﹐我是直奔他那里而去的。马师傅总戴着度数很高的眼镜﹐陈旧的中山装上有些油彩的斑点﹐神情的专注是从未变过。时间久了﹐他也就认识了眼前的小朋友﹐用吴语口音很重的南京话和我交谈。马师傅做的最多的是一种娃娃﹐叫大阿福。据他说﹐其实是一种儿童样貌的神﹐很硕大。这种泥人虽然喜庆﹐但近乎批量生产﹐马师傅说叫做 “耍货”﹐ 是为讨生计而做。而作为一个创作型的艺人﹐其实高下在于能不能做 “细货”。 这“细货” 按传统应取材于昆山的戏曲。做这一类﹐人形彫琢完全来自于手工﹐姿态性情各不相同﹐马师傅有一整套的工具﹐从小到大﹐排在一块绒布里﹐最小的一个﹐用来彫刻五官的﹐听说是一根白鱼的骨刺。对于戏曲的诠释﹐是他摊上的招牌﹐红衣皂靴的男人﹐瞠目而视。身边青衫女人﹐则是期艾哀婉的样子。我至今也并不知道是出于哪一出戏文。

这些人,非出自本地,却身藏了城市的一种残存的秉性,与城市同声共气。然而他必然也凋落,带着无奈与些许的黯淡离开,犹如夕阳晚照。就是这样一些人﹐在缭绕的人间烟火中渐渐清晰。审视他们﹐虽非新鲜的经验。然而﹐回想之际﹐仍出自己意表。他们的人生﹐已是水落石出的格局。经年的快与痛﹐此时此刻﹐已成一波微澜。

大约是马师傅影响的深远﹐成就了我后来历时数年的爱好。在香港﹐塑过一只龙舟﹐记录了有一次在赤柱参观龙舟比赛的观感。遗憾的是﹐到了上色的阶段﹐这些泥塑的雏型已经干裂﹐大抵是因为土质的低劣。马师傅曾经的教训“三个坯子七分画”﹐终也没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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