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亮

葛亮

作家,文学博士。著有长篇小说《北鸢》、《朱雀》,小说集《七声》、《戏年》、《谜鸦》、《浣熊》等。微信订阅号:islander307

河内,遇见通灵师

河内,遇见通灵师

他似乎化了妆,脸颊上有极滑稽的两团红,神色却肃穆得很。他阖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不是一般的诵念,而是类似于某种吟哦,是带着哭腔的歌吟。

第864期
葛亮

本期主笔|葛亮

那年夏天,一个人在越南旅行。从下龙回到河内,在三十六行街的周围游逛。不同于香港中西之间的水乳交融。河内是这样的地方,法殖不过是匆匆的一笔。Banh Mi是错落于日常的平民食品;歌剧院大而无当,与周遭格格不入。视线所及,不乏经年而些许落拓的印记,但有一种源于自尊的收敛。满街的摩托车,驾车者生着黧黑的皮肤与深凹的眼睛。聊胜于无的交通规则,街上的人,是无可无不可的神情。这是一个有性情的城市,不取悦谁。我能做的,只是继续闲逛,打发回程之前的时间。

在一个类似大市场的地方,看到了一处庙宇。事实上,东南亚有许多的庙宇,大多远不及中国的形制庄严、阔大。他们往往寄身于寻常巷陌,成为司空见惯的住家风景。四周又十分的热闹,有点大隐隐于市的作风。这类在泰北看了一些,毗邻四面佛,有华人的天后宫,妈祖庙。你感受不到香火和善男信女的存在,因为实在已融入了一团热闹当中。越南这样的庙宇不多,我不知是否于这个国家的历史建制有联系。至少在后胡志明时代,我还是对它发生了兴趣。这个庙与之前见过的,还是不太一样,它挤迫在民居中。在这样的闹市,冷清是很容易被遮蔽的,但它还是显出了寥落来。门口有一副汉字写的楹联,已经旧得发白。门柱也十分斑驳,但有意思的一点,是它的柱础。在我有限的建筑学知识里,莲瓣覆盆式柱础源于唐宋,如若不是后仿,这间寺庙便有一段不可小觑的渊源。

我于是决定进去看看。这时出来一个青年,头上梳着发髻,穿着长袍。他走到门口,将一盆水小心地洒在门前的石板地上。暑意升腾间,那水迹很快干了。做完这些,他擦了一下手,然后掀开长袍,拿出一只手机开始打电话。我这才明白,这是一所道观。他对我点一点头。我走进去,发现这间道观的内里并不似它的外观那样潦倒。里面颇有些曲径通幽的意思。洁净,同时安静。主殿里供着三清,右侧的药王殿,则供着孙思邈。格局自然都不大,但是一应具全。香火不盛,但廊檐上垂挂着盘香,幽幽地散发着气味,竟有些冷冽。我就是在这时候听到了一些声音,极似一个人的呜咽。好奇心令我走过去,发现是在偏殿里,围坐着几个人。而被围着的,正是刚才看到的年轻人。他似乎化了妆,脸颊上有极滑稽的两团红,神色却肃穆得很。他阖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不是一般的诵念,而是类似于某种吟哦,是带着哭腔的歌吟。这样唱了一会,他低下头,再慢慢抬起来,开始絮絮地说话,说的是越南语,我听不懂。但却可以感受到语调上的激越。围坐的人里头,有一个年轻女人开始和他对话 。半晌,青年变得轻声细语,渐渐沉默。女人也平复,又捂住脸庞,发出细隐的哭声。这时候,却看到青年身体忽然颤栗一下,头垂了下去。一会儿,抬起头,眼色清明,不似之前的面目。他忧心忡忡地看那女人,目光却十分陌生。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仪式,只觉得表演性极强。暮色渐深,无心逗留,就走出去。 此时一个声音响起,我抬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个青年。头上的发髻没有了,穿着汗衫牛仔裤,脸上有几分笑意。 忽然他说,你懂中文吗?我点点头, 他和我聊了起来,无非是对一个旅行者关于本地风物的介绍。 我问,你刚才在干什么?他说,问米。

风驰电掣般,我想起这个词并不陌生,是岭南一带的招灵仪式。 我便问这青年,如何“问米”。他说,他所做的,无非是对生者的安慰。于他是一出独角戏,于别人却是人生攸关。

他离去,我一个人走到街上,夜风有白天的余温。这个通灵师,所为无论真假,都是勾连生死的人物。祀盛于德,原是人生的无奈。人性的复杂处,不可知也不可解。通灵师和他所连结的彼端,便是将“死生契阔”折衷的捷径。这连结无论初衷,结果是善意的。多少现实中的“断瓦残垣”,给他说出唱出来,便是“良辰美景奈何天”。为生者徒留一些遗憾,还是好的,是甘心以后的追忆,满足后的不满足。

可怜门前虚半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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