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苏

李孟苏

先后任职《三联生活周刊》文化部主任记者、《ELLE-世界时装之苑》资深编辑主任。接触时尚业快20年了,现已能做到冷眼旁观,冷静写作。

没有贝尔热,何来圣洛朗

没有贝尔热,何来圣洛朗

Vogue杂志法国版前主编Joan Juliet Buck称他是“疏散天才”。他忠诚地跟在圣洛朗身边,人后圣洛朗崩溃成碎片,贝尔热负责将他无缝拼接起来,而外人看不出任何伤痕。

第862期
李孟苏

本期主笔|李孟苏

皮尔·贝尔热(Pierre Bergé,1930.11.14-2017.9.8)在9月8日去世后,看到一条微博,九宫格里是贝尔热与爱人伊夫·圣洛朗故居的照片。下面有条评论:“很Gucci。”

很Gucci?是说贝尔热家的壁纸像Gucci这几季大量使用的印花、撞色?壁纸是18世纪流行于法国宫廷的中国风(Chinoiserie)丝绸壁纸,虽然Gucci在2017秋冬成衣系列里运用了一些18世纪中国艺术元素,但把二者硬扯到一起,当心尸骨未寒、以暴躁强悍闻名的贝尔热先生从地下跳出来打你。

贝尔热恨透了Gucci和汤姆·福德。贝尔热痛恨的另一个人是Dior公司的前老板马塞尔·布萨克。

在1990年代末血腥的时尚航母游戏中,Gucci为了和LVMH争夺时尚江湖老大的排位,在1999年吞并了的成衣和香水部分,并委任美国人汤姆·福德负责女装线的设计。福德是资本打造出来的新一代明星设计师,如日中天,红得发紫,投射下浓重的阴影,像黑洞吞没了一代天才圣洛朗。把设计师塑造成超级明星、大众偶像,那都是贝尔热和圣洛朗在1960年代玩剩下的,福德不过是拾人牙慧。

贝尔热是商业奇才,从一文不名的古董书小商贩成为大企业家、全球顶尖艺术品和古董收藏家,他完美复制了巴尔扎克小说中外省青年的发迹史。他的父亲是税务官,母亲是老师,青春期非常叛逆的她17岁就离开学校,一门心思要到巴黎寻求飞黄腾达的机会。刚到巴黎那天,他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一个人从一扇窗户里掉下来,差点砸到他。当时他并不知道是谁,事后从报上才得知是大诗人雅克·普莱维尔。贝尔热把这桩超现实的偶然事件视为一个征兆:巴黎将是他的福地。不久,他参加一次政治游行,被捕,和加缪在一间号子里关了一宿。第二天被放出来后,他们已能熟络地一起喝咖啡。之后,机会接踵而至。这位眼睛闪闪发亮的19岁年轻人成为左翼刊物的主编和出版人,竟能找来加缪和萨特撰稿。刊物只存活了半年,却帮贝尔热与巴黎文艺界名人建立起长期的友情。他在咖啡馆里“捡”到艺术青年伯尔纳·布菲,与他结为感情和商业上的伴侣,将布菲成就为表现主义艺术大师。

1958年,Dior的一个晚宴上,28岁的贝尔热与22岁的圣洛朗一见钟情,他后来说,“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天才”。为了圣洛朗,贝尔热离开了当时的男友布菲,从此成为圣洛朗近20年的爱人,以及终生的父亲、挚友、灵魂伴侣、商业伙伴、艺术品收藏搭档。他一辈子最大的责任是保护圣洛朗,保护他们共同的荣耀——时装品牌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

1961年,贝尔热说服了一位亚特兰大美国商人,拿出一笔投资,协助圣洛朗创立了自己的品牌。最初,像那个时期巴黎所有高端时装屋一样,圣罗兰出品的也是高级定制时装,但贝尔热敏锐地发现,年轻人和流行文化逐渐在时代大潮中占据重要地位。他对圣洛朗软硬兼施,1966年,在弥散着浓郁波西米亚气氛的左岸地区开了一家名为“左岸”的精品时装店,用高级定制时装的标准来设计、制作成衣系列,其中就有著名的吸烟装。“左岸”系列的价格相对便宜,年轻消费者买得起。现在听起来很平常,在半个世纪前却是一场颠覆性的革命。那时,时装要在设计师工作室量体、一次次试穿才能完成,哪能在商店里从衣架上轻松取下就带走呢?贝尔热还把时装秀办得像摇滚音乐会,使得“左岸”蜚声全球,借机迅速在纽约和伦敦开了“左岸”分店,迅速完成了财富积累。

更重要的是,贝尔热和圣洛朗在时装业开创了前所未有的商业模式,圣罗兰也是第一个在巴黎证券交易所挂牌的时装企业。

“左岸”时装店吸引了凯瑟琳·德纳芙、贝蒂·卡特鲁、露露·德拉法蕾斯、塔丽哈·波尔等新一代It Girl。她们的美丽混杂了脆弱、摇滚、放荡,成为圣洛朗的缪斯,精明的Bergé深知偶像们的带货能量,以及对品牌的正面推动力。这对情侣和她们在时髦的俱乐部Le Sept,或者他们巴黎的宅邸夜夜笙歌。其中一套住所位于巴比伦街55号,是栋两层住宅,房子连同里面的家具都是极简主义大师Jean-Michel Frank在1927年为一个美国人设计的。完工后赶上大萧条,美国人一天都没有住过。他们于1969年购得房子,花了两年时间修复,在里面填满戈雅、毕加索、马蒂斯等大师的作品。要么他们就用私人飞机载着客人飞到马拉喀什的别墅、诺曼底的城堡狂欢,诺曼底城堡的每一间屋子都用普鲁斯特小说中人物的名字命名。

尽管圣洛朗极端内向,但贝尔热还是把他推到了舞台中央,世人皆识。他蓬乱的卷发,他拘谨的黑框眼镜,他羞涩的脸庞,他瘦削的身材,让他散发出软弱迷人的魅力。就是这样一个美少年,1971年全裸为鸦片男士香水拍了广告,惊世骇俗;974年,安迪·沃霍尔为他创作了一幅蓝色的丝网印刷肖像,将他推到了不朽的地位。

这时,圣洛朗越来越感到作为公众人物的压力,越来越厌弃当明星。到1976年,圣洛朗的抑郁症愈发严重,对药品、酒精的依赖让他变成了张牙舞爪的豹子,尖锐的爪子常常把人抓得鲜血淋漓。他和贝尔热的感情破裂了。

贝尔热与圣洛朗相识的前一年,也就是1957年,迪奥先生在意大利度假期间死于心脏病突发,大师亲自栽培、提拔的助理圣洛朗接手执掌Dior设计工作。彼时这间开启了时尚“新风貌”的时装屋在吃了多年老本后,已经陷入了财政危机。头两年,圣洛朗的设计与“新风貌”有显著不同,那些高领、A字型或梯形连衣裙,长度在膝盖以上,非常有创意,也极佳地契合了他导师的设计观,赢得了巨大的市场成功,使迪奥扭亏为盈。

成功激励了圣洛朗,他变得大胆起来。彼时,美国“垮掉的一代”传到了大西洋对岸的欧洲,开始影响高级定制时装的大本营,巴黎。他观察巴黎和伦敦咖啡馆里那些喝酒抽烟的“垮掉的一代”,找到灵感,在1960年推出“垮掉”(Beat Look)系列,有以往登不上大雅之堂的高领衫,还有马龙·白兰度的机车夹克。这是最早的街头时尚影响高级时装的例子,以往都是反过来的。这种大幅度偏离了Dior审美的实验性创作遭到广泛的恶评。

突然,圣洛朗获悉自己将要应征服役。传闻说,这事儿是Dior品牌的联合创始人、Dior公司所有人马塞尔·布萨克(Marcel Boussac)捣的鬼。圣洛朗本该在1958年或59年入伍,但因为他当时正是公司的摇钱树,布萨克利用自己的政治影响力让他免于服役,1960年他心生炒掉圣洛朗之意,便通过运作将圣洛朗送上了阿尔及利亚战场。圣洛朗生来就有精神脆弱的疾病,入伍后他听说Dior解雇了自己,精神崩溃了,在军队医院遭受20天的非人治疗后,他被转入精神病院治疗,电击、大剂量药物,导致后来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他终生挣扎在药物滥用的苦海中,也与此有关。贝尔热关心他,照料他,最重要的是,贝尔热起诉Dior为他要说法。

他们不再是爱人关系后,贝尔热对圣洛朗仍然保有十足的耐心,每天与他共进午餐。深受抑郁症之苦的圣洛朗越来越依赖贝尔热,但凡公开亮相必需由他陪伴。从1962年圣洛朗首次发布个人设计,每一次时装秀结束后,保护他逃离媒体围攻的人一定是贝尔热。贝尔热的角色定型为站在椅子上指挥人群离场的那个人。Vogue杂志法国版前主编Joan Juliet Buck称他是“疏散天才”。他忠诚地跟在圣洛朗身边,人后圣洛朗崩溃成碎片,贝尔热负责将他无缝拼接起来,而外人看不出任何伤痕。

2014年,电影《圣洛朗传》上映后,他说:“实话说,那个时期支持伊夫,让我并不是很开心。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我有强迫症,也因为我爱他。”而圣洛朗在2001年谈及贝尔热时这样说:“我无能为役,他无所不能。他强大,意味着我喘不上气的时候可以靠在他身上。”

分享 腾讯微博 QQ空间 QQ好友 新浪微博 手机阅读分享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