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小默

熊小默

资深杂志人,专栏作家,收藏唱片、相机和古董钟表,痴迷满足好奇心的精巧玩意儿

金色的诱惑

金色的诱惑

承认吧,这就是金色的诱惑。这种诱惑,也许是一世肉身的我们面对永恒之物时的敬畏和羡慕吧。

第797期
熊小默

本期主笔|熊小默

我很小就知道我妈把钱藏在哪。那是门框上不起眼的小抽屉,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其实我一清二楚。那时我才七八岁,对财富并没用概念,也毫无偷钱的念头,只是这种心里藏着别人的秘密的感觉,很爽。好奇心被满足的一刻,发生在她外出的某天,我小心翼翼地踩在凳子上,取出了那个铁皮罐子,翻了个究竟。其实还挺让我失望的,几本存折和一叠钱,破破烂烂的没兴趣,倒是里面有两块方方正正的金属积木,它们的颜色非常奇怪,手感也异于寻常物,像是非常好玩的东西——于是,我人生第一次被黄金迷住。

很多人的审美在懂事后被欲念污染,再也无法心平气和地欣赏黄金。他们要么痴迷于它的价值,要么因为价值而嫌弃它的俗气。而我,在纯真年岁,获得了检视自己的机会。我相信,即便它是一种普通的,并不贵重的金属,也足以因特质而让人迷恋。何况在人类使用它的七千多年历史中,金色的最初含义,也绝不仅仅是财富那么简单。

刚从洪荒时代醒来的先民们和我们不同,他们对黄金的敬畏大过了贪念。在所有物件中,石刃会磨碎,竹木易腐朽,甚至铜铁都将爬满锈斑,但唯有金色永远是金色,永世不褪。这是无法解释的神迹,多么值得崇拜啊!

金色就是永生的颜色。这种强烈的象征立刻被几乎所有古代文明发现并接纳,不可避免地太阳崇拜扯上了关系。古埃及人把金色视为太阳神Ra的恩赐,以及天庭的颜色;古希腊神话里,太阳神阿波罗的战车以黄金制造,散射出金色的光和热;凯尔特人用黄金制成圆形的首饰,投入深邃的湖中献祭;古代西藏人将黄金看作太阳的光芒,将白银视为月亮的尘埃,两种都是天庭的恩赐;在埃塞俄比亚、苏丹和许多非洲部落中,以金砂涂抹的放射线都是原始艺术的常用手段;意大利伊特鲁利亚古文明的出土金饰也有着同样的纹饰,虽然他们的文化我们至今无法破译,但是黄金的神圣地位是显而易见的。甚至两千年后,当我们在化学课上学习黄金的元素符号Au时,都必须知道到它来自古拉丁语Aurum,意为“曙光”。

我相信这种直觉,我自己的记忆可以对上号。那个铁皮罐子里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金色,一种天然的梦幻色。

马克思把黄金称为“天然的货币”,他认为所有国家的货币,都只是“金匠的收据”。这五个意味深长的字,解释了任何形式的人类财富都与等价值的黄金对应,存储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随时可被兑换。任何一张纸币都代表了黄金,一张股票、一张期货证券、甚至一枚比特币,最终都是黄金的代替品。黄金既是贸易战争中的隐藏砝码,又是消费主义文化中的高调比喻。

图片来自Dolce & Gabbana 秀场图片来自Dolce & Gabbana 秀场

它的古老价值不仅仅在于它的稀缺性,还在于它不可思议的色泽对于文明的影响。承认吧,这就是金色的诱惑。哪怕同样纯度的白金或玫瑰金,也无法代替黄金的感染力。这种颜色与雄浑、正义、能量、神权紧密相连,也喻示了其他关联,如智慧、知识和启发。也正是因为永恒性,才会有“固若金汤”和“一诺千金”这样的成语传世。

每当想到第一次把金块捏在手里的愉悦,我就能理解炼金术师的疯狂。对黄金的追求,不就是对永生的追求嘛。所以炼金术师也可以说是自成一派的哲学家,历史上的他们其实并不像大众想象的那样寻求一夜暴富。他们往往是严肃的学者,思考将普通物质提升为完美形态的方法。掌握了点石成金之法,就等于掌握众神的权柄,那将是凡人最大的能耐了,发不发财倒无所谓了。

我一直没问我妈后来把那两块小小的金条放哪了。大概拿去金铺打成了戒指项链什么的,或者仍然藏在家里某处。但童年记忆对我影响至深,我至今仍觉得黄金最美好的形态就是四四方方的一块,不必变成腕表、手链、耳环。那种握在手心摩挲的快乐,任凭如何端详都破不了的神秘感,真是入魂。这种诱惑,也许是一世肉身的我们面对永恒之物时的敬畏和羡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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