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小默

熊小默

资深杂志人,专栏作家,现任“即刻”创意总监。收藏珍版唱片、稀有相机与古董钟表,痴迷与所有能满足好奇心的精巧玩意儿。

看电影

看电影

遁入太虚幻境两个小时,这是至高无上的享受。

第739期
熊小默

本期主笔|熊小默

由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我仍然清楚地记得1996年一个寻常的下午在长白路电影院的门口等同桌的那十分钟。记忆就是这样奇怪,明明有那么多喜怒哀乐世界风云春秋大梦可以重播,但盘在头脑里好多年的,偏偏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东西。

在那个下午,我还是个13岁的小男孩,迟到的同桌也是,但我们俩清清白白。在1996年,两个小男孩绝不会把相约看电影想成一桩大事(现在就不同了,简直浪漫得可疑),哪怕片名叫《情归巴黎》…………至于长白路电影院,永远是那副国营单位的做派,卖票的爱答不理,也没有候场休息区,贴在外墙的巨大海报是美工照着杂志画出来的,因此哈里森福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中外混血的美男子,片名的四个大字苍劲有力,要是没有几场枪战戏简直对不起这书法。底下八成还有一行“美国彩色遮幅式故事片”之类的小字,但实话说,这我不记得了。

1996年的上海1996年的上海

《情归巴黎》从头到尾没有枪战戏,有点扫兴。具体情节我倒是忘了,只记讲的是富家子弟爱上灰姑娘,不难看,但也不合初中生的胃口,很多年后才知道它是奥黛丽赫本的《龙凤配》的翻版,就更扫兴了。之所以跑来看一部情爱片,要怪报纸里提到男主角曾出演《星球大战》,让我们误以为这是讲述好人和坏人在巴黎互相扫射的电影,一场让人叫好不绝的长达两小时的高科技屠城!!结果,哈里森福特在片中的资产阶级小情趣装得够可以,对白里弄不好还有“喔亲爱的这儿可真热呀”之类的,很难得到我的五星评价。

长白路电影院旧日倩影长白路电影院旧日倩影

但念念不忘的,是开场前在门口等人的十分钟,站在茶色玻璃门后的阴影里跺脚,手里还捏着两张用毛边纸油印的电影票,七块五一张。我仍然想得起那种焦虑感,东张西望地等,担心错过电影的开头;我还记得有其他小孩叼着雪糕走过,吃得满嘴满脸都是,让人看着特别难受;我甚至记得我当天穿的是校服衬衫,在周日显得有点不合时宜。长白路电影院今天已经改成了一个厂价直销外贸羊毛衫的地方,巨大的没有窗子的放映厅里的座椅都拆除了,摆了许多纸箱和衣架,还划出了几间办公小隔间。但曾经它是一个社区的文艺中心,很多狗血的故事都曾在这里或者院外的小花园里发生,我本人就经历过几次,但那是后话。恐怕正因为知道自己无可替代的角色与重担,全体影院职工才会有种“爱来不来”的恬淡表情吧?哦对了,还有夏天里整日开放的冷气!那真是如仙境一般,任何史诗都无法赞颂在烈日下走了九百米后终于一头钻进冷气大厅的神圣感觉。以上,我衷心希望长白路电影院的亡魂在天堂安息。

上海有份本地报纸叫《新民晚报》,经常对市民生活消费指指点点。那一年,他们花了不少笔墨大骂电影票太贵,劫掠了人民的娱乐权。我当时颇有种“何不食肉糜”的不屑。广大市民朋友们,你们好,要是七块五都非要省的话,各位还指望发什么大财?印着刘德华头像的百事可乐是两块五一罐,一张票也就三罐而已,一个月看一场电影不会饿死好吗真是的!13岁确实是看什么都瞧不惯的年纪,我觉得大人们的价值观迂腐得难以想象,竟以吃喝玩乐为耻,可以说是人性沦丧了。有朝一日我长大后,就要给媒体写专栏,吹嘘电影的快乐,号召读者大把撒钱在电影院,遁入太虚幻境两个小时,这是至高无上的享受。我很庆幸我的道理获得了同桌的认可。

他还好没迟到,在开场前一两分钟前赶到了。我们窝在红色(还是蓝色?)绒布的座位里打着哈欠看完了胡编乱造的纽约豪门爱情故事,哪想得到未来二十年后的某一天,仍然会记起这百无聊赖的一刻。不过那个捏着电影票等人的下午,真有种“未来日子还好长呢”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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